“人们都说‘父爱像一座山’，给人以可靠和安稳，可在我的记忆里，你父亲却总是对你们讽刺、打击，还带一点挖苦……”这是我一个表哥对父亲的评价。

小时候，我对父亲的记忆除了严苛就是“残忍”。特别是对父亲那坚定有力还略带“外八”的脚步声感触最深，每当听到那脚步声离家门越来越近时，我们三姐妹开始局促不安，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归”该有的姿势——写作业、看书或者做家务。除了规范姿势之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因为稍有不慎，我们将“毫无例外”地受到父亲的严厉惩罚，罚跪便是家常便饭。平日里，父亲对我们放学后外出的规矩也是严苛至极的，放学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家；不准邀约同学到家里一起做作业，也不准去别人家里玩；如果学校组织集体活动，必须有书面通知或者老师告知后才允许外出等等，哪怕是递剪刀、水果刀时不注意把刀口朝外也免不了挨一顿教训。

上小学时，露天电影风靡全国，而正在热播的《画皮》成了当时的我们梦寐以求的精彩影片。一天傍晚，电影放映队走村过户来到了我们镇上的学校操场播放，我刚放下碗筷，就听婶婶隔着窗户大声喊道：“小大、小二，走我带你们一起去看《画皮》电影喽！”恰好今天爸爸没回家吃晚饭，我们也有了不当面请示的借口，加之在极度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们三姐妹抱着“有长辈带领，即使未经父亲同意出门看电影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侥幸心理，兴高采烈地跟着婶婶、堂弟、堂妹去学校操场看露天电影了。影片中令人惊恐万分的画面，伴随着孩子们一阵阵兴奋不已的尖叫声，让我们度过了此生最难忘的观影时刻。

看完电影一进家门，父亲早已坐在客厅里阴沉着脸。“天井里跪着！”听到父亲极度愤怒的一声吼，我们三姐妹默不作声，立即乖乖并排跪在露天小院子里，抬头看看天，感觉平日里那亮闪闪的星星不再那么可爱了，院子里宜人的橘子花香此刻也淡然无味。我只感觉脚踝被蚊子叮咬处钻心地痒，难耐至极，偷偷挠上一下，也生怕不小心被客厅里出来的父亲撞见而“罪加一等”，膝盖跪得生疼，也不敢向后挪动。三姐妹又被罚跪的消息，让四合院里的亲人们个个心神不宁，因为大家对父亲的严厉苛刻早已知晓。当晚，七老八十的奶奶、姑奶奶拄着拐杖一趟趟来到父亲面前求情无果，妈妈悄无声息地找了块大点儿的薄布遮盖着我们被蚊子肆意叮咬的脚踝。也不知跪了多久，直到父亲消气后才默许我们起来。那时的我们心里充满了怨恨和痛苦，总想着早一天考取学校或者参加工作，方能尽快远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牢笼”。

中考结束后，我和妹妹是同一天收到中专录取通知书的。总是在工地上忙碌、加班的父亲，得到消息后久违地早早收工回了家，就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眼神里那情不自禁的高兴劲儿让我和妹妹瞬间轻松了许多。虽然父亲嘴上还是说着外出上学一定要遵守学校纪律，听老师话，认真学习等等教诲的话语，但我们还是觉察到父亲语气里透着的柔和与欣慰。那是一位父亲为子女们的未来操碎心后的释然。“女孩子如果不好好学习，生在农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有文化只能上山放牛、下地干活，生活能好到哪里去？”如今回想起父亲挂在嘴边的那些讽刺、打击、略带挖苦的啰嗦话语，忽然间理解了他严苛、残忍的用意。

我已经参加工作了，父亲还是那句话：“在单位里要懂得宽容大度，对工作不要挑肥拣瘦，不要干什么事都斤斤计较，要懂得隐忍，懂得珍惜，领导让干什么就老实干事，明白做人，不要抱怨，只有多干事、能吃苦，才能成为有用的人”。偶尔回家吐槽一下工作上的烦心事时，必将招来父亲的严厉斥责，没有例外。

2025年端午节，做完一天的工作回家已是下午五点。公婆任劳任怨地忙着做节日饭，六点钟我才急急忙忙将热好的粽子送去给两天前因病突然咳血、再次住院的父亲。病房里父亲的精神状态极好，不疼不痒，能说能笑，我还怀疑两天前医生下发的病危通知书过于“小题大做”，想着父亲应该只需要遵医嘱静躺几天养养就没事了。仅和他待了20多分钟，父亲因为牵挂着公婆还在等我吃饭，又絮絮叨叨地催促我快点回家，就在电梯门快关闭的一刹那，刚才好好端坐着的父亲居然已快步跟随到电梯口和我挥手告别。当晚10点，值班医生的紧急电话告知父亲再次咯血，情况紧急，要我快速赶到医院时，父亲已永远闭上了双眼。电梯口的那一刹那挥手告别竟成了永别。满脸满身都是血的父亲低垂着头靠在我肩膀，那么“顺从”和“听话”，任由我怎么呼喊、流泪，都成了最沉痛的告白，曾经威严苛刻的父亲就那样永远地睡着了。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子欲孝而亲不待”的痛心疾首。

偶然有一天，9岁的儿子懵懂地问我：“妈妈，你的妈妈去世了二十多年，你难过了二十多年，为什么我公公只去世了不到一年，你却好像不再那么难过了？”我勉强笑笑而不再言语。因为中年背负着工作责任、孩子教育和家庭生活压力的我，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在朋友和同事面前不再喜欢多言谈笑，而是尽力保持着努力工作、坚强生活的精神状态，活好当下。唯有独处时，才痛感“父母在，此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只剩归途”的辛酸无奈。

如今的我，倍加珍惜和感恩当下所拥有的一切，也更加理解了《人生半途》歌词里那句“把酒叹平生，把往事熬成药，一秋风雨敬桑田，从此无年少”的人生含义。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愿天上人间，共安好。

于2026年清明前夕。